此话一出，罗父眉眼一舒，罗母却满脸焦急。

  “这……”罗母一句“如何使得”正要脱口，就见罗父阴狠的眼神扫了过来，那四个字她就吞了回去。原本有些焦急探出来的身子，也在薛婆子的拉扯下坐了回去。

  “原是为了这……”罗父喃喃道。这喃喃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刚好让在座的人都听了个清楚。

  “是啊！就为了这！”赵老爷看着自己怀里的外孙女，眼睛湿润起来。“孩子还小。若真遇上个心思巧的后娘，怕受了委屈也说不出来。只三年！三年后，你们罗家要娶要纳，我们绝不置喙半句！”

  罗父也跟着叹息一声：“亲家你……”说话间将目光落在柔儿脸上，感慨道，“小乖孙儿，你外祖这都是为了你哩……”

  许是他难得亲近，柔儿看了看他，人往后面缩了缩。

  罗父不以为意，看向自己的儿子：“闻彬，你如何说？”

  罗闻彬苦笑。

  如何说……这个家里，有人听他说的吗？这罗家，还有人听他说话吗？

  只是，对待自己的岳丈，罗闻彬强压下心头的烦躁，站起身躬身一拜，真情实意道：“小婿谢过岳父大人！”

  谢他，如此为自己女儿着想！

  是啊，柔儿！

  若非为了她，明日自己合该跟着婉宜去的……

  柔儿她，到底还小……

  赵老爷摆摆手，抱着柔儿坐正身子，把小人儿的头放自己的心口处贴着。他动作小心翼翼，舐犊之情溢于言表。

  赵肃扬此时方明白自己父亲心中所想，心里暗悔自己刚才的冲动。他低声喊了句：“爹！”

  赵老爷看他一眼，冲他点点头。

  赵肃扬这才拉住雷娇娇，一同坐下。

  “其实，我还有件事……”赵老爷低声说道，声音里满是艰涩。

  来了！

  罗父心头一凛，暗道一声：怕这件事才是为难他们罗家的事！

  罗闻彬却没管那么多，恭敬道：“岳父大人但说无妨，小婿必定倾力办到！”

  罗父不甚满意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。后者却没给自己半点眼风。

  “这件事，于你，倒也不难。”

  赵肃扬和雷娇娇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将对方的困惑看清。

  雷娇娇心里纳罕：大舅舅要说什么事！前头冷姐姐说横竖遂了大舅舅的愿……难道，是要等柔儿再大些，把她接到扬州去……

  若真是如此，那自己定要开口，帮着大舅舅要柔儿……

  不等雷娇娇细想说辞，就听赵老爷吐出一句话来。

  “我想，婉宜与你和离。”

  和离……

  在场的人皆是一怔。

  除了冷练如和叶伤槐。

  她们目光一扫，就将满厅人或惊诧或震惊或呆滞的模样看了满眼。

  罗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疑心自己听错了，怀疑道：“亲家方才说……”

  “我说和离。”赵老爷一字一顿。

  罗闻彬只觉自己后脑勺有根筋倏地抽紧，脑袋一疼，腿窝处一软，人就跪了下去。

  “岳父大人！小婿深知愧对婉宜、愧对您、愧对赵家……”说着，人就哭了出来。“我、我……”

  罗闻彬茫然抬头，目光在罗父身上犹疑着，似乎要找个着力点。“我，是，是我的错……我……”

  还不待他说完，罗父叹息一声：“闻彬，你这般姿态，莫不是又要惹你娘亲伤心？！”

  罗父这一句话恰到好处。

  罗闻彬如兜头一盆冰水浇下，整个人就是一凝。

  他回过头去，果然看见罗母正流着眼泪看向自己。

  “……”罗闻彬跪在原地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不断滚出泪来。人却不再说话了！

  “我就知你们都会是这样的反应！”赵老爷苦笑，摆了摆手，“你们听我一句。”

  说着，他看向罗父。“古语有云，父母之爱子，则为之计深远。罗老爷，您说，是不是！”

  罗父自然注意到这一声“罗老爷”了，他不动声色，只嘴上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
  “我的女儿婉宜，马上就要死了。我为她，是打算不了什么了！”说到这剜心的话，赵老爷隐忍多时的老泪，此刻放肆而出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极力稳住自己的声线。

  “我能为她做的，就是好好为柔儿打算！”他目光落在正乖巧回看自己的外孙女，带着泪的脸冲小人儿一笑，眼见逗乐了对方，这才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泪。“柔儿她，以后还要议亲，还要嫁为人妇、做人母，要儿孙满堂当祖母。她，她不该有个杀人伏法的娘亲，也不该沦为谈资。”

  这话一说，原本就握紧拳头预备跳出来反对的雷娇娇，顿时手上松了劲儿。

  此时，雷娇娇心里满是矛盾。一方面，是隐隐约约在为婉宜姐姐不值；另一方面，却深刻感受到了大人们常说的那句“不容易”……

  人，生而为人，真的不容易啊！

  为了柔儿能有个好的未来，大舅舅他，亲口说出要女儿和离的话来……

  “……这，也是婉宜的意思。”

  罗闻彬原本紧绷的那根心弦，此时一朝断开，痛得他整个人蜷曲起了身子，伏在地上抽泣起来。

  “彬儿……”

  罗母心疼地开口，人就窜了过去，要扶起罗闻彬来。

  罗闻彬却将她伸过来的手一推，兀自捂住自己的心口处，匍匐在地不起。

  “闻彬，”赵老爷见他如此，面露不忍，开口道，“夫妻一场，你该知道，为了柔儿，婉宜她，什么都愿意的！”

  罗闻彬猛地抬起头来，在地上砰砰砰叩起头来。

  他一句话也不说，状似癫狂之举，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变色。

  “还不快扶住公子！”罗父厉声喝道。

  薛婆子一干人等忙上前，搀的搀，扶的扶，在罗母的哭泣声中总算把罗闻彬给带了起来。

  赵老爷眼看罗闻彬被搀起来的身子如死狗一般，软绵绵的，全靠几个婆子搀扶才不至于倒地，心里到底有些舒爽。

  他面色不显，眼神从哭得伤心的罗母和紧拧眉头的罗父脸上划过，心里暗道：呵，谁家的孩子不是宝啊！合该我那可怜的婉宜遭你们磋磨吗？

  杀人要诛心！

  罗闻彬，活不成了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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