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略抬一抬下巴，示意她出去守着，目光悠悠落到面前的女子身上。

慕容晴一身缟素，不施脂粉，面容端肃，看来便与一个寻常的哀伤妇人无异，再无彼时在群臣面前的尖锐之气。可几番交锋，我深知，藏在这副清丽楚楚面容下的，是怎生歹毒的心肠，及，深沉的心计。婉婉死在了她的推波助澜下；丽妃也死在了她的陷害里。不知下一个，可就该轮到我了？

她恭恭敬敬地对我行礼：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
我挑眉笑着，不无讥讽道：“此刻并无外人，怎么贵嫔姐姐还这般拘谨？这戏演了没人看，便不觉着可惜么？”

慕容晴的眼中似有光芒闪过，只是太快了，竟难以分辨清。她一味温良谨慎，并不敢露出一丝不郁之色，安守本分道：“娘娘所言，臣妾不知是何意。然今时不同往日，娘娘如今贵为六宫之主，再不是彼时与臣妾谈心的妹妹，而是臣妾的主子，臣妾，不敢放肆。”

我冷冷一笑，掀开被褥，穿鞋下地，一步步，缓缓走到她面前，“慕容晴，此刻就你我二人，那些言不由衷的话，便省了吧。你说着憋屈，本宫听着也难受。你便不觉着这般藏着掖着做人，很没意思么？”

慕容晴缓缓抬头看我，眸光清澄若流动的溪水，“那么，请娘娘告诉臣妾，如何做人，才有意思？臣妾这一生，将自己许给了皇上，除了老死深宫，再无其他指望。皇后娘娘身为统御后宫的女主人，只手遮天，掌控着所有妃嫔的生死，臣妾除了心悦臣服地听从娘娘的话，辅助着娘娘，还能有什么法子呢？”

望着她那张凄楚的面容，我只觉得一阵阵厌恶恶心，“哦，贵嫔这样聪明的人，要想活下去，活得精彩，还须来问别人么？本宫这个皇后，表面看似风光荣耀，可伴君如伴虎，荣与辱，不过一夕之间。贵嫔今日屡屡立下功劳，他朝皇上归来，还怕封赏会少了不成？届时，本宫这个皇后，没准还得多多仰仗贵嫔呢。”

慕容晴一阵苦笑，“臣妾便知，皇后派人请臣妾来，定是为了此事。娘娘有什么疑惑，只管问就是，臣妾定当如实作答。”

我不禁赞许地望着她笑，“贵嫔，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

淡漠的眸光流转于她周身，却在停留在她脸庞时陡然尖利起来，“那么，便从你是如何联络上云妃，并设下计谋，害得婉婉无辜丧命说起吧。”

慕容晴平静的眼中忽然染上一层泪意，哽咽道：“娘娘，婉婉不是我害死的，那只是一个意外。臣妾并不曾料到，婉婉竟会替您挡剑。”

这么说来，那场阴谋，要设计害死的人，并不是婉婉，而是我！

心下，凉意陡升。

一刹间，彷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，慕容晴“唰”的白了脸，水眸氤氲着雾气，急忙解释：“娘娘，臣妾不是……”

我紧盯她面庞，轻描淡写地笑，“哦，不是。不是什么？不是成心想杀死婉婉，却是教婉婉做了替死鬼，替本宫这个该死的人丧了命。本宫说的，可对？原来说了半天，贵嫔一心要算计的人，不过是本宫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罢了。”

慕容晴扑通一声跪下，惶恐不已，颤抖着身子，连声道：“臣妾一时鬼迷心窍，请皇后恕罪。”

我望着她，半响没有说话。不得不说，慕容晴这会儿的反应有点儿教我摸不着头绪。她不是这般怯弱的女子，怎会一连被我的三言两语给吓成这样，竟就这样干脆地将罪行托出？看她惊惶的样子，反倒不像是在怕我，而是害怕某个藏身暗处的人，一个在暗中保护我的人。可又是怎么人，能将尊贵倨傲的慕容贵嫔吓成这副模样？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时间悄然而逝，我想得出神，一时竟也忘了尚跪在地上的慕容晴，可奇怪的是，我不出声，她久跪着，竟也不吭一声半句提醒我。待我发现，已过了好一阵子。

“地上凉，你且先起来吧。”

慕容晴轻轻应声“是”，却碍于跪得久了，膝盖酸痛得不行，才略略起身就歪倒在地。珠钗玉钿不由跟着弄乱，看来颇有几分狼狈。

“哎哟！”

我看着不忍，欲上前扶她，可想起她的阴毒的手段，却到底狠下心肠不去理会。

“贵嫔，你还好么？”

慕容晴始终低垂着头，好不容易扶着一旁的花盆架子站稳，才诚惶诚恐道；“臣妾没事，谢娘娘关心。”

我在心底暗叹一声，若她一直这么拘谨，和我恪守规矩，那我今日又岂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？

微眯着眼，我问道：“贵嫔今日似有些不同？不，应该说此刻似有些不同寻常。”

慕容晴装着糊涂，“臣妾愚钝，不知皇后所指为何，还请皇后明示。”

我轻笑一声，笑声里满是讥讽，“本宫倒真希望贵嫔所言属实，如此，倒省得本宫多费心思去研究了。慕容晴，此刻这里除了你我，已无外人，你便不必再演戏了。你演着不觉得累，本宫看着还嫌累呢。你便打算一直与本宫这般委以虚蛇下去？你是个聪明人，也该知道，本宫秘密地遣人唤你来，不是为了说一些无关紧要之事的。”

慕容晴的身子一震，缓缓抬头，“那么，臣妾可否斗胆问皇后一事。”

哟，我这还没开始发难呢，她倒先声夺人了。

不远处有一张梨花软榻，铺着虎皮，可前后摆动，看上去很是奢华舒适。我轻挪莲步过去，倚了进去，轻轻晃着，细语道：“有什么话，你便问吧。”

慕容晴的眼睛快速扫了四下里一眼，很是警惕，不知在确定些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欺近我的位置，在耳畔急语：“在皇上与沈大哥之间，你究竟帮的哪一个？”

我唇畔的笑靥略略僵住，随即鲜活起来，轻吐：“本宫，是皇上的人，自然是站在皇上那一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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